第4版:万水千山
2019年07月11日 星期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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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香

    □ 刘  震

    一夜南风起,小麦覆垄黄。我的老家在泰山脚下的一条山坳里,麦香时节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日子,也是山村最美的时候。节气过了小满,天便渐渐热了起来,田野里大片麦子由青变黄,籽粒渐渐饱满。清晨,当听到布谷鸟“鹁鸪咕咕”的鸣叫,便预示着麦收在即。

    我的少年时光是在农村与爷爷奶奶度过的。每年夏收时节,由于大人们要很早去地里抢收,来不及给我做早饭,便会塞两个煮鸡蛋在我的书包里。因为年纪小,直到初中前,我都没有完整地体验过麦收的紧张与劳动的艰辛。中考结束那年,我跟着父亲、爷爷,第一次全程参加了麦收,至今难忘。

    民以食为天,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,庄稼就像是爷爷从小疼到大的孩子。六月天气多变,从小满到芒种的半个月里,爷爷最关注的就是小麦的长势和天气情况。除了按时收看天气预报,他常常在饭后点上一袋烟,站在院子里看天气,或是到麦地边走走,看看麦子的长势。夕阳的余晖透过天边火烧云的缝隙洒向麦田,空气里飘散着阵阵麦香。错落有致的麦田,随风摇摆,绿里透黄,老家那条土狗打着哈欠侧卧在草丛上,那一刻是如此温馨美好。十多年后,我依然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爷爷来到麦田里,不仅仅是关注麦子成熟的进度,心中更是盘算着麦收前需要做的农事。“小子,知道为什么白面比玉米面好吃吗?”爷爷忽然问我,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只好尴尬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一年四季,麦子成长经历了三季,能过冬的庄稼也就只有麦子了,玉米一个夏天就成熟了,经历的风霜少,自然就少了几分甘甜。”人如庄稼,不经一番磨难哪有后来的甘甜。当时,作为农村孩子的我能考进县城高中,算是第一次跳龙门,我自然能明白爷爷话里的深意。当年由于家境贫寒,又是家里的长子,爷爷13岁便退学回到村上,当家里的劳动力挣工分了。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学习,后来成了村里受人尊敬的文化人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爷爷便在麦地里走了个来回,手里已经攥满了杂草和杂麦穗。他对我说:“咱们家今年秋播的麦种不用买了,把那些杂草和假麦穗拔了,这块地的麦子可以当作今年秋天的麦种。”学着爷爷的样子,我在齐腰高的麦田里寻找着杂草,体会到庄稼人千百年来对土地和粮食的敬畏。

    山里的土地没有几块平整的,五口之家也分不了1亩水浇地,无法使用大型收割农机,夏收全靠人工。爷爷赶在麦子成熟前,有序地做着麦收准备。磨镰刀、修理车子、准备遮雨布和麻袋,每一项工作都是麦收前必不可少的工序。农村人明白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的道理,大家趁着麦收前的几天,将割麦子所需要的镰刀在磨石上沾水磨好,放在太阳下晒干。再把独轮车打好气,车把上加好盘,立在墙根。

    打谷场是麦收必不可少的场地,农村人惜地如命。秋收后,爷爷会趁着空当在原打谷场的地上种上菠菜、胡萝卜和油菜,等到夏收前就把地里的菜收完。爷爷指导村里的年轻后生们从河里挑来水,浇湿场地,再将石碾子绑在三轮车后面,将打谷场一遍遍压平压实,直到地面光滑平整,收麦子的机器可以自如移动,才算将打谷场收拾好。麦收前的日子里,爷爷总是不停地忙碌着,直等麦子开镰收割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麦收的前一天,爷爷会把在城里打工的父亲叫回老家。虽然那时父亲一天的工资都够买一袋面粉,但爷爷还是坚持让他回来夏收,因为在农村人眼里,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本。繁忙的麦收期间,每天凌晨三四点钟,爷爷就把我从睡梦中叫醒。朦胧月光下,爷爷、奶奶、父母还有我,一家人齐上阵,抢收麦子,一刻也不停歇。收割麦子是个体力活,每一镰割下去,都要费好大的劲。割麦又是个脏活,每拉一下镰刀,都夹杂着一股从枯麦秸上掉下来的灰土味。不一会儿,我的鼻孔、嘴里都灌满了灰尘。虽然天气炎热,我们也要穿上长袖衣服,因为一旦被麦芒扎了,皮肤就会出现一个个刺痒难受的红点。

    麦收时节,也是一年之中白昼最长的时节。太阳很早就从东方升起,一直绕到西边才慢慢落下。炽热的阳光,晒得后背的衣服冒出一圈圈白白的汗渍。割了一上午的麦子,我的手就被磨起了血泡,一使劲就钻心地疼。爷爷告诉我要攥住镰刀手柄,不能让它在手里旋转,否则会磨出更多的水泡。割完麦子后,爷爷和奶奶已经将麦子捆好一堆竖在地里,我跟父亲推麦把,爷爷挑麦把。独轮车走在田埂上,好几次摔倒在田沟里。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”那几天里,我感到十分疲累。自古夏收都是抢收,趁着好天气即使劳累也要坚持,经过夜以继日地劳作,我家的小麦总算是颗粒归仓。躺在晾晒好的麦堆上,那夹杂着泥土味的麦香给我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。

    那一年,老家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。村里有几户人家还没来得及收完麦子,就一连下了七八天的雨,没有抢收完的麦子在雨水里发霉生芽,大半年的辛苦打了水漂。下着雨,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过道中一袋袋鼓鼓实实的粮袋,我不禁暗自佩服爷爷对麦收农事的周密安排,以及他老人家对节气物候的精准把握。

    后来大学毕业,我离开了故乡。爷爷年纪渐老,父亲把田地租给了邻居,家里便没有忙夏了。如今在基层项目上,每当我疲惫懈怠时,就会想起爷爷的教诲,“人勤地不懒,种庄稼过日子,做人做事万古不变的四个字就是天道酬勤。”又到麦香时节,望着项目部旁边即将丰收的麦田,我不禁又想起了老家的夏收。

    作者单位:中铁十四局四公司

中国铁道建筑报